百余年前，张謇先生在桃坞路上建起更俗剧场，取“更改旧俗、树立新风”之意。近日，这座为改良风俗而生的百年戏台，迎来了一位多年聚焦戏曲舞台、为普通人写心的作者。
7日，茅盾文学奖得主、著名作家陈彦登临南通更俗剧院，携作品《人间广厦》《主角》与读者见面，讲述一间房、一个角儿的故事。
一间房里的中国心事
《人间广厦》最早叫《分房》。“吃住行，是我文学创作主要关注的内容，人生的快意与痛苦、对生存问题的思考、生命意义的追问很多就来源于这三个字。”陈彦回忆：见过筒子楼里八平方米的局促、分房名单贴出时的人情百态，亲历了福利分房到货币分房的过程。一间房背后，是几代中国人的居住记忆，更是时代变迁的缩影。
杜甫以“安得广厦千万间”发出对生存意义的思考。《人间广厦》写二十世纪末一家文化艺术研究院住房福利分配的故事：老职工搬入新居后腾出旧房，资历稍浅的人接力入住，刚入职的年轻人等着四十平方米的小房间。这套被戏称为“狗撵兔”的分房链条，牵动全院数百人的喜怒哀乐。
地面上，院长满庭芳为一套房的归属磨破嘴皮；地底下，他的妻女作为考古工作者，一铲一铲拂去历史灰尘。“地上的人争得头破血流，地下的一切都早已归于尘土。”这上下对照的结构里，是他对生命哲学的思考：“‘争’是人间常态，‘不争’是历史结局，二者之间的拉扯，才是真实的生活。”
一本书，一次分房，百十人的人生。有人困在房子里，有人活在信念里，陈彦写他们的落魄，也写他们的风骨：“哪怕命运再翻覆，人心里总还有点撑着自己的东西。”
“分房是一场战争”，是小说开篇第一句。可这场“战争”里没有绝对的反派，只有被生活推着走的普通人：有人带着铺盖卷睡在院长家门口，有人从台上名角沦为撒泼的妇人。所有的激烈与不堪，都是普通人对“安身之所”最朴素的渴望。
《主角》之外，都是主角
“戏比天大。”随着同名电视剧《主角》热播，吹火、卧鱼等秦腔“绝活”也被带“火”，观众为忆秦娥落泪，也为这门西北地方戏曲惊叹。在陈彦看来，这股“秦腔热”不是偶然——传统文化被擦亮点燃，其中蕴含的精神力量最打动人心。“正是艺术，把人的精神情感世界打开了新的面向。”
“很多人说忆秦娥太苦了，可人的一生本来就是吃苦的一生。”陈彦见过台毯上磨破的鞋子、练到红肿的手腕，也经历过废稿堆成山、写到中途自我怀疑的煎熬。在他眼里，忆秦娥的苦不是刻意的悲情设定，而是所有想做成事的人都必经的生命历程。“九十九次失败，才可能换来一次成功，唱戏是这样，写作也是这样。你绕着苦走，苦就缠着你一辈子；咽下去，路反而就宽了。”
忆秦娥身上最动人的特质是“钝”：旁人说闲话她听不进，遇着纷争她捂着嘴笑，反应总比别人慢半拍。陈彦偏爱这样的“笨人”：“过于聪明的人往往走不远。反倒是身上带点笨重感的人，诚恳待人、笨拙做事，最后走得最稳最远。”在他看来，聪明人遍地的时代，钝感力是最坚固的利器。
陈彦写《主角》，并非只写“主角”。小说里小人物居多，苟存忠、古存孝、周存仁、裘存义四位“存”字辈老艺人身怀绝技，一辈子甘当人梯。“很多人觉得他们不是主角，可在我心里，他们胜似主角。”文学的使命从来不是只盯着聚光灯下的人，而是要让沉默的、扎根大地的生命被看见、被记住。
朝前走，向历史深处回望
陈彦偏爱老庄哲学：“它打开了认知世界的更高维度：有与无、多与少、强与弱，像硬币的两面，阅读也是如此。”他引用老子的“有生于无”：很多人读书总想着“有用”，这种急功近利的阅读往往“无用”，甚至“有毒”；而那些看似“无用的阅读”——小说里别人的人生、历史里远去的故事、哲学里抽象的思考，会慢慢重塑人的认知，提升审美力与判断力。“无用的阅读，最后有大用。”
在人人被AI浪潮裹挟的算法时代，陈彦愈发生出一种坚定：“我们越朝前走，越要找到未来最可靠的路径，可能就越要向传统的纵深回望。”他认为“现代性”很多时候是个阶段性命题，真正能留下来的，是沉淀千百年的传统与价值：“算法越发达，科技越进步，越要守住传统的根，守住‘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’的善意，守住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，守住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、刻在民族骨血里的精神准则。”
站在更俗剧院的舞台上，陈彦数次提起张謇。百年前这位实业家以一人之力办教育、建剧院、开风气，让他深感南通这座城市的了不起。“‘更俗’，更改旧俗、树立新风，这是人类社会演进的两个最重要的字。一百年前张謇先生在这里做的事，和我们今天谈文学、谈阅读的意义是相通的。”他说，今天在这样一个百年戏台上对谈，其实是向张謇先生和历史传统致敬。
百年前戏台上余韵犹在耳畔，百年后书声里的精神灯火正缓缓点亮。从文化研究院到更俗剧院，从一间房到一个主角，陈彦的笔始终贴着人心走，写尽广厦之下的人间百态。这初冬点亮的阅读灯火，会照着每个在世间赶路的人，让我们安下身，也安下心。